祝由科是什麼？一個被誤解的古代醫科
在明代的官方醫院——太醫院裡，醫學被劃分為十三個專科，醫生分科學習、分科考試。這十三科見載於《明史·職官志》，依次是：大方脈、小方脈、婦人、瘡瘍、針灸、眼、口齒、接骨、傷寒、咽喉、金鏃、按摩，以及排在最後的一科——祝由。
也就是說，"祝由科"並不是民間的巫術行當，而是曾經被正式列入國家醫學教育體系、有醫官定額、要透過考核才能任職的一個專科。今天它之所以顯得神秘，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一科在官方制度裡被裁撤得很早，後世又不斷被民間的符籙、符咒內容附會，逐漸偏離了它在《黃帝內經》裡的本來含義。
"祝由"二字的出處：《黃帝內經》
"祝由"一詞最早見於《黃帝內經·素問·移精變氣論》。黃帝問：我聽說上古治病，只要"移精變氣，可祝由而已"；如今治病，內用藥物、外用針石，卻有的能好、有的不能好，這是為什麼？
岐伯回答說，上古之人生活簡單、內心恬淡，病邪不能深入，所以"毒藥不能治其內，針石不能治其外，故可移精祝由而已"。
唐代王冰在註釋這句話時，對"祝由"下了一個被後世普遍接受的定義："移精變氣，無假毒藥，祝說病由，不勞針石。" 意思是：透過言語把生病的緣由講說清楚，疏導患者的精神與氣機，不需要藉助藥物和針石。這裡的"祝"，是鄭重地解說、告慰；"由"，是病因、緣由。
《黃帝內經·靈樞·賊風》進一步把這個邏輯講得很清楚。黃帝問：有些人突然生病，既沒有感受外邪，也沒有受到驚嚇，難道真是鬼神作祟嗎？岐伯明確回答：不是鬼神，而是體內早有潛伏的病邪，加上情志上的厭惡、愛慕，導致"血氣內亂"而發病；只是病因隱蔽，看不見、聽不到，所以"似鬼神"。黃帝又問：那為什麼用"祝"的方式就能好？岐伯說：因為古代的醫者"先知其病之所從生"——先弄清楚病是怎麼來的，再用言語疏導，病就可以解除。
值得注意的是，《內經》這兩段話的核心，恰恰是在否定鬼神致病，強調情志、認知與氣血之間的關係。這與後世民間帶有符籙、咒語色彩的"祝由術"並不是一回事。
從咒禁、書禁到祝由：一千年的官方傳承
"祝由"作為官方醫學分科的名稱，到元代、明代才正式出現，但學術研究一般認為，它與更早的制度一脈相承：隋唐太醫署設有"咒禁科"，兩宋太醫局設有"書禁科"，到元代、明代改稱"祝由"。帶宗教色彩的咒術性療法在官方醫學中前後延續了大約一千年。
在明代，祝由科是十三科之一，醫官、醫士、醫生各專一科，經過三年、五年的考試決定升降。
轉折發生在明隆慶五年（1571 年）。這一年太醫院重新奏定御醫、吏目的名額，分科從此前的十三科整合為十一科，祝由與按摩兩科不再單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研究指出，祝由科在 1571 年被裁後，官方再沒有恢復設科；不過馬蒔、張景嶽等明代醫家都提到，民間仍有相關傳承。清代太醫院沿用明代整合後的分科，也沒有再設祝由科。
一種被官方承認了上千年的療法，最終從國家醫學院的課程表裡消失，本身就是醫學理性化程序的一部分。
明代醫家怎麼解釋它：張景嶽的"以情勝情"
明代大醫家張景嶽在《類經》中專門寫了《祝由》一節（並附有"祝由鬼神二說"）。他沒有把祝由當成求神弄鬼，而是用《內經》自身的理論去解釋它。
在中醫理論裡，情志並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是與臟腑、氣機相連：怒傷肝、喜傷心、思傷脾、憂傷肺、恐傷腎；情志之間又可以相互制約，即所謂"以情勝情"。張景嶽認為，醫者可以用言語引導患者產生某種情志，去抵消、平復原來的致病情志。這與《賊風》篇"先知病之所從生"的思路一致——重點始終落在理解病因、疏導情志上，而不是落在神秘力量上。
用今天的眼光怎麼看
以現代醫學的視角回看，《內經》對祝由的描述，與今天所說的醫患溝通、言語疏導、暗示與安慰效應、心身醫學（psychosomatic medicine）所關注的現象有相通之處。現代醫學並不否認：
- 醫生的解釋與安慰本身會影響患者對症狀的感受；
- 長期的焦慮、恐懼等情緒可以加重疼痛、失眠、胃腸不適等軀體症狀；
- 良好的醫患信任關係有助於治療依從與康復。
但必須劃清兩條界限。第一，歷史現象不等於今天可推薦的療法。《內經》所描述的祝由，是建立在"問診—判斷病因—言語疏導"之上的一種古老心身干預雛形，不能據此宣稱它能治療任何具體疾病，更不能替代現代精神心理科與臨床診療。第二，要把經典裡的祝由與民間的符籙、符咒"祝由術"區分開。後世民間流傳的畫符、唸咒、驅邪等內容，是醫療史與民俗史研究的物件，不屬於《內經》本義，也不應被當作治療方法來學習或使用。
給今天讀者的結論
祝由科的價值，不在於提供了某種失傳的"法術"，而在於它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歷史證據：早在兩千多年前，中國醫學的奠基性經典就已經注意到——人的情志、認知與身體症狀之間存在關聯，而認真傾聽、弄清病因、用言語疏導，本身就是治療的一部分。這與中醫"形神合一"的整體觀一脈相承。
今天，情緒與軀體症狀相關的問題，應當由受過訓練的醫生、心理治療師，在規範的診療與心理干預框架下處理。
⚠️ 醫學提示：本文是醫學史與中醫文化科普，不構成任何治療建議，也不構成對所謂"祝由術""畫符唸咒治病"的推薦。文中所述是歷史上的醫學分科與經典觀點，不是現行療法。如有持續的情緒困擾、睡眠問題或軀體不適，請尋求正規醫療與心理專業幫助；出現自傷、自殺念頭或急性精神症狀時，請立即聯絡當地急救與心理危機干預資源。
常見問題
祝由科是搞封建迷信的嗎？
不能簡單這麼說。它在元、明兩代是列入太醫院的官方醫學專科，要分科教學和考試；其在《黃帝內經》中的本義是透過講說病因、疏導情志來幫助病人，經典本身還明確否定了鬼神致病。需要區分的是後世民間附會上去的符籙、符咒內容。
祝由能治什麼病？現在還有人做嗎？
本文不把它作為一種現行療法介紹，因此不列舉、不承諾任何適應證。它在官方制度中已於明代隆慶五年（1571 年）被裁撤，此後未再恢復；民間零星的相關傳承屬於民俗與歷史現象。今天涉及情緒、心身方面的問題，應透過正規醫療與心理服務處理。
祝由是不是古代的"心理治療"？
可以把它看作古代醫學對情志與軀體關係的一種樸素認識和疏導實踐，與現代心理治療在"重視言語、信任和情緒"這一點上有歷史層面的相似性，但二者的理論體系、操作規範和證據標準完全不同，不能等同，更不能相互替代。
參考與出處
- 1《黃帝內經·素問·移精變氣論》，含唐·王冰注"祝說病由，不勞針石"。
- 2《黃帝內經·靈樞·賊風》，"先巫者，因知百病之勝，先知其病之所從生者，可祝而已也"。
- 3清·張廷玉等《明史·卷七十四·職官三·太醫院》，"凡醫術十三科……曰按摩，曰祝由"。
- 4明·申時行等《大明會典·卷二百二十四·太醫院》，隆慶五年定額分科。
- 5明·張介賓《類經·卷十二·祝由》（附祝由鬼神二說）。
- 6祝由科制度沿革與 1571 年裁撤，參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相關醫學史研究。
